河南省登封市的大冶镇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但近日，不断有群众反映，全国多个省市的中老年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一个对外挂着“龙年优选官网平台”（下称“龙年优选”）的乡村小院“听投资课”，有的人甚至为此投资了上百万元。
是什么吸引了他们？近日，第一财经记者先后多次走访大冶镇。
第一财经记者以投资者身份联系了大治镇镇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对方表示，龙年优选是传销，提醒投资者不要相信。目前，当地正在调查龙年优选的经营与违规状况。
“第五大电商平台”
记者前往暗访时，恰逢龙年优选负责人温某卫正在宣讲，台下坐着几十个中老年人，有些人拄着拐杖，也有一些人专程从外地开车赶来。
“咱是国家工信部批复的正规平台，（手续）跟淘宝、京东、拼多多、美团是一模一样的。”温某卫拿着话筒，不紧不慢地对着台下的中老年人说，龙年优选有工信部颁发的证书，已经向国家申请成为“第五大（电商）平台”。
记者在多次暗访中发现，“第五大（电商）平台”成为龙年优选的讲师们频繁提及的话题，并以此作为其“合法性”身份的背书。“这个官网代表政府，代表政府的大力支持、大力号召”，龙年优选一名“董事”在其中一次会销现场对拟入会会员称，龙年优选是2024年2月19日由工信部批复、公安部备案的电商平台。
记者调查发现，平台方将ICP备案许可证混淆为“工信部备案证书”，将龙年优选包装成“工信部批复的正规平台”“第五大（电商）平台”后，披上了所谓的“合法性”外衣，不少中老年人对此难辨真伪。
另一个被龙年优选拿来背书的，是“龙年优选官网平台”中的“官网”二字。
这是温某卫及其他“主管”“总裁”“董事”反复提及的说辞，并将其作为游说其他投资者加入的背书。实际上，此处的“官网”仅是“龙年优选官网平台”的自称，正如一些企业、电商网站将自己的网站称为“官网”一样，本身并不具备法律效力，也与政府部门无关。
温某卫称，自龙年优选于2024年年初上线后，目前会员总数已经超200万人。记者多方求证，无法证实该数据的真实性，但暗访当天高温暴晒，络绎不绝前往现场听课的人，从侧面反映出该平台的“火爆”。
现场一名听课的投资者告诉记者，她从湖北来，一起来的还有老公以及其他几个朋友。
另一名投资者则告诉记者，自己是被姐姐介绍来的，后者已经先后在龙年优选投资了几十万元。
一名从事建筑机械租赁的老板对记者说，前几年做生意，手里攒了些钱，但这几年，建筑行业不好做，听别人讲到龙年优选，就专门过来听课了。最终，她分多次投入了20多万元。如今，她一方面计划从银行贷款继续投钱，另一方面又到处打听，龙年优选到底还能“活多久”。
温某卫宣称，目前，龙年优选的会员数量已经突破200万名，且仍在急剧增长中，预计到今年8月1日，会员总数将达到1000万名，（2025年）年底之前，有望突破3000万名，到明年7月，有望突破5000万名。届时，哪怕公司卖的水一瓶赚一元钱，一个月也能赚5000万元。
这些说法存在明显漏洞，但一些投资者反而增强了对龙年优选的投资信心，并私下交流“投资经验”，以求获得更多回报。
一些投资较大的会员甚至还自费在郑州市区的写字楼、小区内租用营业场地，以方便拉拢更多会员入局。
年化收益超200%
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龙年优选自称“第五大电商平台”、暗示是有政府背景的“官网”，这些无疑对一些中老年人具有蛊惑性，除此之外，平台展现的短期快速回本的示范效应，也对投资者产生了更直接的吸引力。
在一份龙年优选的内部资料上，记者注意到，龙年优选分别将会员等级划分为VIP会员、主管、经理、总裁、董事等5个级别。
其中，VIP会员的入会门槛为1080元，即消费或投资1080元后，方可获得入会资格。
VIP会员再发展新的会员，会被划分为A、B两个区，其中，业绩较小的区（下称“小区”）的业绩累计达到10万元后，该VIP会员可晋级为主管级别，享受每月3000元的持续奖励；如果小区业绩累计总金额达到50万元，可晋级成为经理级别，月收入升至10000元；小区累计业绩达到100万元，晋级为总裁级别，月收入提高至20000元；最高级别则为董事，需要小区业绩达到200万元，月收入高达50000元。
除了通过推荐会员晋级，龙年优选还很“贴心”地提供了另外一种通过直接投资即可晋级的方式，即不需要拉人头，首先投资1080元，获得VIP会员资格后，再分别以他人名义，分两次购买2万元的白酒（消费包）后，便可获得3个主管资格，如果不想要白酒（实物），还能直接再减去4500元，即分两次投资15500元，同样可以获得3个主管资格，按照一个主管月收入3000元计，在共计投资32080元后，3个主管资格每月可获得9000元的收入，年收入可达108000元，相当于年化收益237%。
不过，这些“工资”并非全部是现金，而是由充值到账户的数字余额、代金券、水票等构成。
相对于目前国内大多数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不到1%的利息，年化收益237%的龙年优选，确实吸引了不少人。
虽然按照龙年优选的奖励制度，VIP会员想要晋级主管级别，团队整体业绩至少应该达到20万元，但很多会员发现了其中的“bug”：VIP会员再直推一名同样缴费1080元的VIP会员，可获得756元的资金（账户充值）奖励与324元的复购积分奖励。于是，一些自以为聪明的投资者，便使用很多虚拟的手机号码，不断自我直推，注册新的VIP会员，一些投资者甚至先后投资几十万元乃至上百万元，以符合龙年优选的董事标准，享受50000元/月的投资回报。
一名来自河南许昌的退休老人告诉记者，自己一共投资了50多万元。“我手里没那么多钱，还找亲戚朋友借了钱。”他说，即便是借钱，投资（龙年优选）也合算，因为自己投资的这么多钱，才3个月就回本了，“利息能合到2毛多，往后不都是净利”。这名退休老人还说，一些人为了获得更多回报，不惜贷款、借高利贷。
另一名从事大健康生意的企业负责人说，自己先后投资了200多万元，现在名下有6个董事名额。她自豪地说，目前，公司员工工资、家里的保姆费，都是用龙年优选的月度奖励发放的。
记者注意到，正是在这种“示范性”的赚钱效应下，越来越多的中老年人汇聚到大冶镇的乡村小院，一些声称已经赚到钱的会员，则主动上台为这些中老年人集中宣讲龙年优选的竞争优势。
龙年优选还希望投资者能感知平台的“社会责任”，并宣称自己未来不会亏钱。温某卫称，龙年优选的关联公司账户上，有五六个亿的资金，这些钱都是以前的合法所得，现在用来给会员们发放“工资”，其实是这五六个亿资金每个月300多万元的利息。不过，记者多方求证，未能验证该说法的真实性，但不少中老年人对此深信不疑。
之后，温某卫又称，为了让龙年优选的会员们能安度晚年，公司会为年龄在47岁以下的男性、42岁以下的女性缴纳“省医保”，一旦公司的社保人数达到1000人以上，就能拿到国家1000万元以上的专项补贴。
不过，记者随后向社保部门求证，国家并未出台“补贴社保”的相关规定。但一些投资者却认为，龙年优选此举是“社会责任心”的体现。
“这是传销，不要相信”
在跟其中一些投资者私下交流时，记者发现，即便一些人对龙年优选的高收益心存疑虑，但在高额收益的诱惑之下，依然抱着侥幸心理，投入了不少钱。不过，也有一些会员对龙年优选的运营模式提出了质疑。
一名来自河南平顶山的女性会员给温某卫算了一笔账，200万名会员中，每个月要给主管、经理、总裁、董事级别会员的开支，至少也在千万元以上。“这么大的（开支）量，公司这样发下去（一直亏钱），逻辑不通啊。”
温某卫随口接话道，上个月，公司发出去了7000多万元，虽然现在公司挣钱少，但公司正在申请支付牌照，一旦牌照获批，（我们）将瞬间成为亿万富翁，数字也能当钱花了。“等咱公司走顺了以后，咱能拿住国家大量的钱，你只有拿住国家的钱，你才有希望。”至于这个钱怎么拿，温某卫并没有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对于会员提出的希望查看公司银行账户、银行流水的要求，以验证“7000万元”的真实性，温某卫立即拒绝了。“这种东西（谁）都不会让看”。
60多岁的老太太张莉（化名）说，自己在投资之前，特别关心平台的合法性、资金来源等问题，而最后下定决心，则是在“见了老总，问了几个很刻薄的问题”之后。
“我问合不合法，人家拿出来营业执照，又叫我看了工信部的备案。”张莉所认为的“合法”一个是营业执照，另一个则是工信部的备案。
这也是记者在龙年优选总部看到的，仅有的两张所谓与淘宝、京东等电商平台“一模一样”的手续。
不过，记者在查看上述手续后发现，对外一直宣称的“龙年优选官网平台”，其营业执照名称为“河南省素酒酒业有限公司”，而在国家工商总局的网站上，无法查询到任何与龙年优选有关的商标。
记者通过天眼查查询发现，河南省素酒酒业有限公司于2020年3月注册成立，虽然注册资本为200万人民币，但实缴资本出资日期却为2050年，而且无论是人员规模还是参保人数，均显示为0，也就是没有实缴出资。
随后，记者在龙年优选总部，即上述乡村小院内，见到了温某卫等龙年优选相关人员反复对外提及的“工信部备案证书”，其实是一张域名为bbyx123.com的在工业和信息化部政务服务平台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中的ICP备案许可证号的网页截图。
ICP备案许可证是国内大多数公司在开展网站、APP以及小程序、快应用等相关业务时，需要符合的一项基本手续。
记者发现，这个被称为“第五大（电商）平台”的网站，其网址bbyx123.com目前已经无法打开。
根据河南省素酒酒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信息，记者先后多次前往该公司位于郑州市金水区海亮时代广场的注册地址探访，但即便是在上班时间，房门亦处于紧闭状态，记者多次敲门，亦无人回应。
记者查询发现，2025年7月3日，郑州市金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也因“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将河南省素酒酒业有限公司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录。
此外，龙年优选还声称，已经从大冶镇镇政府手中，以每亩46万元的价格，购买了50多亩商业用地，准备在当地建设规模更大的龙年优选总部。随后，记者以投资者身份与大冶镇镇政府工作人员取得联系，对方否认了该信息的真实性，同时提醒记者，“这是传销，不要相信”。
该工作人员表示，大冶镇镇政府已经先后接到多起关于龙年优选的咨询与投诉，并将此状况反馈给登封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记者又先后与登封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大冶镇市场监督管理所取得联系。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目前当地正在对龙年优选的经营与违规状况展开调查。
实际上，通过类似消费包、消费返利等模式展开营销的案例，国内已经屡见不鲜，一些地方还为此多次发布金融风险提示。
2024年2月28日，吉安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下称“吉安市金融办”）就曾针对同样采用类似模式的“山海优选”“中叶壹品会”等平台发布金融风险提示称，上述平台以免费赠送积分、助农消费为幌子，诱导群众拉人头、购买消费包并承诺高利返现，存在重大的非法传销、非法集资和资金盘诈骗等违法犯罪的嫌疑。而且，这些平台未取得任何金融业务许可，属于普通工商企业，不得经营任何金融业务。
记者查询发现，除了吉安，霍邱县、芜湖市等多地也曾针对类似营销模式发出金融风险提示。
“在此，郑重提醒广大市民，理性选择正规投资渠道，谨慎参与‘山海优选’‘中叶壹品会’等所谓无风险、高收益的理财产品和创业机会，做好自己养老钱、血汗钱、救命钱的守护人。”吉安市金融办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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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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